往圣还需不需要我来继绝学 / Do the sages still need me?

一句用了很多年的话

“为往圣继绝学”是张载四句里的一句。我从少年时起就把它当成一件值得向往的事,也一直照着做。但这些年,每次备完课,看着一份自己只出了一半力的课件,我都会想起这句话,然后想:现在还成立吗?

不是“还需要人教书吗”。是更冷的一个:还需要“我”吗。

三个字,三件事

“继绝学”三个字,其实装着三件不同的事。

“学”,是学问本身——定理、证明、哪一步推到哪一步。这件事 AI 已经做完了。任何一个本科生今晚想弄懂一个东西,他可以问到一个比我有耐心、比我不累、凌晨三点还在的回答。我讲了十年的课,它能在一分钟里讲一遍,而且讲得比我清楚。

“继”,是传递。这件事也基本被接管了。从前一门学问能传下去,靠的是有人肯花二十年把它抄一遍、讲一遍、再讲一遍。现在不需要抄,也不需要背。需要的只是有人愿意打开它。

于是只剩下中间那个字:绝。

“绝”不是失传,是没人要了

我一直以为“绝学”是失传——书烧了,人没了,手艺断了。后来发现不是。书都在,而且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更容易拿到。断掉的不是文本,是意愿。

一门学问会“绝”,通常不是因为它错了,也不是因为它难,而是因为它不再被需要:不考了,不赚钱了,不解决什么问题了。人是理性的,没人会去学一个既不给分也不给工作的东西。

而意愿这件事,模型补不上。不是能力问题——它写劝学的文章比我写得好——是它没有“想学”这回事。它不缺什么,所以它不渴望什么。渴望只能从人身上长出来,也只能传到人身上。

这么一想,老师的活就变了。从前我是“知道答案的那个人”,现在我更像一个看火的人:不负责生火,负责别让它灭。

那为什么非得是我

写到这里我很想停住,因为下一句不太好听。

如果老师真正要做的事只是“让下一个人还想读”,那这件事不需要是我。任何一个讲得清楚、又真心在乎的人都能做,也许做得比我好。我并没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地方。

这个结论让人不舒服。我们这行的人,多少都靠着“这件事非我不可”的幻觉活着。

但反过来想,它也许是好事。如果非我不可,那它就是我的负担;如果谁做都行、但总得有人做,那它就只是一件需要有人去做的事——而我恰好在这里,愿意做。这比“非我不可”轻,也比“非我不可”稳。

所以我把题目反过来问

写到这儿我发现,题目问反了。

“往圣还需不需要我来继绝学”——这句话预设了我是被挑的那一方,在等着被录用。但真正要紧的是另一半:我还需不需要往圣。

如果我不需要——如果我教书只是为了那份工资、那个职称、走廊里那声“老师好”——那么“继绝学”就只是我的修辞,跟我没关系。如果我还需要——如果我自己也还在被这些东西养着,还会因为某个下午一个证明推得漂亮而高兴——那么“继”就不是义务,是我自己的活法。

我大概是后者。教了这些年书,我从学生那里学到的,不比他们从我这里学到的少;我为讲清楚一个概念熬的那些夜,最后都变成了我自己对这门学科的理解。所谓“继绝学”,说到底不是我在替古人做事,是古人在替我做一件事:给我一个可以一直学下去的理由。

具体做什么

具体的事,其实没什么新鲜的:把备课材料放出去、作业里不禁止 AI、课上少讲多答、把课堂往小班答疑那边挪。都是些笨办法。

它们有一个共同点:把“传递”让出去,把“愿意”留下来。

至于“继绝学”这三个字,我现在不太敢用了。它太大,也太悲壮。我更愿意说:我在看一炉火,添一把柴,等下一双手伸过来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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